深渊(骨科 )

瑜爵 2天前
市公安局的楼,比殷桃想象中安静。 没有影视剧里一天到晚警笛大作,也没有随处可见戴着手铐的嫌疑人。 大多数时候,不过是电话声、脚步声,以及办公室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。 每个人都很忙。 忙得甚至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一楼多了个年轻姑娘。 这让殷桃自在不少。 “你别紧张。” 唐诗诗领着她往里走,一边压低声音介绍。 “咱们主要负责来访引导、会议服务,还有一些临时的事务性工作。领导开会的时候提前布置会议室,准备水和材料;平时有人过来办事,不知道往哪儿走,咱们帮着问清楚、引过去。” “事情不难,就是杂。” “有时候忙起来,一上午连口水都喝不上。” 殷桃认真听着。 “嗯。” “还有啊。” 唐诗诗停下来,很严肃地看她。 “最重要的一条。” 殷桃也跟着认真起来。 “什么?” “少听。” “……” “少看,少问。” 唐诗诗绷了两秒,自己先笑了。 “是不是被我吓到了?” 殷桃摇头。 “没有。” “咱们毕竟是在公安局,很多东西不是我们该碰的。案子的事尤其别瞎打听,听见了也当没听见。干好自己的活儿就行。” “我知道了。” 唐诗诗满意地点头。 “孺子可教。” 她性格活泼。 认识不到十分钟,已经单方面宣布两个人进入了“自己人”阶段。 殷桃并不讨厌她。 甚至有一点羡慕。 唐诗诗好像天生就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。 高兴就笑。 不高兴就皱眉。 喜欢什么,也从不遮掩。 不像她。 很多话在心里转过一圈,最后往往只剩下一个“嗯”。 上午的工作不多。 唐诗诗带着她熟悉了一遍环境。 会议室。 接待区。 休息室。 几个常用办公室的位置。 走到一楼大厅侧面的宣传栏时,唐诗诗忽然停住。 “哎。” 殷桃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 墙上挂着一些警务宣传照片。 其中一张,是不久前那起拐卖妇女儿童案的集体照。 十几个警察站在一起。 秦深在第二排。 没有新闻发布会上的严肃,也没笑。 只是站在那里。 唐诗诗凑过去,指了指。 “看见没?” 殷桃当然看见了。 却问: “什么?” “我们局的门面。” “……” 唐诗诗一脸理所当然。 “秦深啊。” “刑侦支队的,前阵子新闻里那个。” “听说那案子他们跟了好几个月,跑了好几个省。人回来以后都瘦了一圈。” 殷桃的目光停在照片上。 秦深。 其实她早就知道。 知道名字。 知道长相。 甚至知道他左臂上有一块胎记。 可在唐诗诗面前,她只能装作第一次听说。 “很厉害吗?” “当然。” 唐诗诗压低声音,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得了的八卦。 “年轻,学历高,业务能力又强。听说领导挺器重他的。” 她顿了一下。 “就是脾气不太好。” “很凶?” “倒也不是。” 唐诗诗想了想。 “就是冷。” “话少。” “你跟他说十句,他能回你三个字,绝不回四个。” 殷桃轻轻眨眼。 “那三个字是什么?” 唐诗诗被问住。 片刻后,两个人一起笑起来。 这是殷桃上班第一天,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。 笑过以后,唐诗诗又看了一眼照片。 “不过嘛,人家有冷的资本。” “局里喜欢他的姑娘不少。” 殷桃没说话。 过了两秒,像是随口一问。 “他结婚了吗?” 唐诗诗猛地转头。 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 殷桃心里一跳。 “没什么。” “没什么?” 唐诗诗眯起眼睛。 殷桃脸皮薄,被她盯了几秒,耳尖慢慢红起来。 唐诗诗一下乐了。 “哎哟。” “不是吧?” “你才来第一天!” “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 “行行行,随便问问。” 唐诗诗故意把“随便”两个字拖得老长。 殷桃不再理她。 转身往前走。 唐诗诗在后面追。 “哎,小桃。” “我跟你说,喜欢秦队可得做好心理准备。” “人家据说到现在都单着。” 殷桃脚步微顿。 “为什么?” “谁知道。” 唐诗诗摊手。 “可能工作忙吧。刑侦那帮人,忙起来没白天没黑夜的。” “也有人说他眼光高。” “反正没听说有女朋友。” 没女朋友。 殷桃默默记下。 这是母亲让她接近的人。 她当然应该知道。 仅此而已。 中午前,局里临时加了个工作会。 殷桃第一次跟着唐诗诗布置会议室。 摆桌签。 放材料。 检查纸笔。 最后给每个座位放水。 事情简单,却琐碎。 殷桃做得很认真。 唐诗诗原本还担心新人手忙脚乱,观察一会儿就放心了。 “小桃,你是不是有点强迫症?” 殷桃正把一瓶矿泉水转到标签朝外。 闻言抬头。 “啊?” “你看。” 唐诗诗指了一圈。 一排矿泉水,商标整整齐齐朝着同一个方向。 “比我摆得还齐。” 殷桃有些不好意思。 “习惯了。” “你妈把你教得真好。” 一句很普通的话。 殷桃手指却停了一下。 随后轻轻笑了笑。 “嗯。” 妈妈确实把她教得很好。 吃饭不能出声。 东西用完放回原处。 女孩子坐要有坐相。 衣服不能露。 裙子不能太短。 晚上不能一个人出去。 不能喝酒。 不能去酒吧。 不能和男生单独待在一起。 不能随便相信别人。 不能—— 太多了。 多得她早已记不清第一次听见这些规矩是什么时候。 它们像一根根细线。 从小缠到大。 缠得久了,也就感觉不到疼。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,人陆续进来。 殷桃站在靠墙的位置。 她第一次见到秦深本人。 他和几个人一起从门外进来。 比照片里高。 这是殷桃的第一个念头。 第二个念头是—— 很累。 男人眼下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 浅蓝色警服衬衣扎进深色裤腰,肩宽腿长,走路很快。 旁边一个男人正跟他说话。 “秦队,我说真的,你今天再不回去睡觉,哪天猝死了我可不替你写悼词。” 秦深头也没抬。 “那你别写。” “……” 男人噎住。 两秒后骂了一句。 “没良心。” 秦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。 很淡。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。 唐诗诗站在殷桃旁边,忽然挺直腰。 刚才还伶牙俐齿的人,莫名安静下来。 殷桃侧头看她。 唐诗诗目不斜视。 耳朵却红了。 殷桃顺着她偷偷瞄的方向看过去。 不是秦深。 是秦深旁边那个话很多的男人。 胸前的警号上方别着姓名牌。 纪行。 殷桃若有所思。 原来如此。 会议开始。 殷桃和唐诗诗退出去。 中途有人出来叫添水。 唐诗诗刚好去楼下取东西。 殷桃只能自己进去。 会议室里正在汇报工作。 她尽量放轻动作。 从最外侧开始,一杯一杯添水。 轮到秦深时,他面前的水几乎没动。 殷桃拿起水壶。 男人仍低头看材料。 她悄悄看了他一眼。 距离太近了。 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。 还有握笔的手。 指节修长,虎口有一道已经泛白的旧伤。 妈妈说过。 男人的手最不能信。 小时候她问为什么。 沈素梅正在给她梳头。 听见以后,只淡淡说了一句: “因为男人嘴上说喜欢你的时候,手里想的往往是另一回事。” 那时她不懂。 后来懂了。 于是对所有来自异性的触碰,本能地厌恶。 水快添满。 殷桃收回壶。 秦深忽然抬头。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 殷桃手腕一抖。 水晃出来一点。 “对不起。” 她立刻拿纸巾擦桌面。 动作太急,手背不小心碰到秦深的手。 只是轻轻一下。 她却像被烫到,猛地缩回。 秦深看了她一眼。 殷桃低着头。 “对不起。” 又是对不起。 秦深没有说什么。 只把自己的材料往旁边移开,方便她擦水。 “没事。” 两个字。 声音很低。 殷桃怔了一下。 然后端着水壶离开。 直到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,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 手背上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一下触碰。 她低头看了看。 没什么。 没有恶心。 也没有想象中的难受。 只是有一点陌生。 下午,楼下忽然闹起来。 殷桃正在整理当天的来访登记。 外面有人骂骂咧咧。 两个民警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外面进来。 男人衣服皱巴巴的,一身酒气,嘴里还在嚷。 “我干什么了我!” “看看怎么了?” “长得漂亮还不让人看?” 唐诗诗皱眉。 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 “又是他。” 殷桃抬头。 男人显然喝了不少。 据说之前就在学校附近骚扰过女学生,这次又追着两个女孩说下流话,还当街做出不雅举动,被群众报警后带了回来。 具体怎么处理,自然不是她们该管的。 殷桃只看了一眼便低下头。 偏偏那男人经过服务区域时停了停。 目光黏在她脸上。 从脸一路往下。 殷桃握笔的手停住。 那种眼神。 她太熟悉了。 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。 “哟。” 男人咧嘴。 “这儿还有这么漂亮的小姑娘——” 押送他的民警立刻呵斥。 “老实点!” 男人被推着往前,还扭头冲殷桃笑。 “妹妹,交个朋友呗。” 唐诗诗气得脸都变了。 “神经病。” 殷桃却没动。 她只是抬起眼。 安静地看着那个男人。 没有害怕。 甚至没有愤怒。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恶。 果然。 男人都是一样的。 男人被带走。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。 唐诗诗还在生气。 “这种人真恶心。” 殷桃低头继续写字。 “嗯。” 笔尖落在纸上。 一笔一画。 稳得没有一点抖。 傍晚。 刑侦那边还有人在加班。 唐诗诗接到电话,让帮忙联系附近一家餐馆送些简餐过来。 她挂了电话,小声嘀咕。 “又不回家。” 殷桃正在旁边收东西。 “谁?” “秦队他们。” 唐诗诗翻出平时合作餐馆的电话。 “最近忙,估计今晚又得熬。” 她给餐馆打电话。 殷桃坐在旁边听。 十几份盒饭。 少油。 不要辣。 另外加两份汤。 唐诗诗挂断以后,在单子上记下部门和联系人。 殷桃看见一个名字。 秦深。 她心里轻轻一动。 “这些都是他们自己付吗?” “有规定的。” 唐诗诗随口解释了一句,没往深里讲。 随后拿起手机。 “对了,我还得问问纪行他们今晚到底多少人,别又订多了。” 她说着往外走。 “你等我一下。” 殷桃一个人留在桌前。 那张订餐单还放在那里。 上面只有名字。 没有电话。 没有地址。 什么都没有。 她盯了几秒。 慢慢收回目光。 下班以后,天还亮着。 六月的傍晚被拉得很长。 殷桃没有立刻去公交站。 她站在公安局门口,看着人来人往。 母亲交给她的事情很简单。 接近秦深。 可怎么接近? 沈素梅没有教。 或者说,她教过很多东西。 教她怎么让男人喜欢。 要乖。 要软。 不要太聪明。 偶尔示弱。 适当依赖。 男人喜欢女人仰着头看他们。 喜欢被需要。 这些话,沈素梅说过很多次。 奇怪的是,她一边告诉她男人都是脏东西,一边又把男人研究得如此透彻。 殷桃以前从没想过为什么。 她拿出手机。 还是那台用了很多年的旧机器。 不能上网。 除了电话和短信,几乎什么也做不了。 沈素梅不喜欢她接触网络。 说网上乱。 什么人都有。 殷桃以前不觉得有什么。 可现在,她第一次发现—— 想找一个人的时候,原来这么难。 之后的几天,殷桃偶尔能看见秦深。 有时在走廊。 有时在大厅。 更多时候只是匆匆一面。 秦深似乎真的很忙。 他走路永远很快。 电话很多。 很少停下来和谁闲聊。 偶尔纪行跟在旁边说个没完,他多数时候也只是听着。 殷桃开始观察他。 不是喜欢。 至少她这么告诉自己。 只是观察。 她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。 喜欢什么。 讨厌什么。 什么时候上下班。 有没有女朋友。 母亲让她接近一个陌生男人,她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。 可观察久了,她发现秦深和她想象中的男人有些不一样。 他不怎么看女人。 准确来说,他好像根本没有闲心看谁。 有一次大厅里来了个穿得很漂亮的年轻女人,唐诗诗都忍不住看了好几眼。 秦深从旁边经过。 目不斜视。 还有一次,一个来办事的老人没听清工作人员说话,急得一直重复问。 秦深本来已经走过去。 听见后,又折回来。 蹲在老人旁边,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了一遍。 声音仍然没什么温度。 却说得很慢。 老人听懂了。 他才走。 殷桃站在远处。 看了很久。 真正知道秦深住在哪里,是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。 那天下了场雨。 雨不大。 路面湿漉漉的。 殷桃下班晚,刚走到公交站,便看见许薇撑着伞从马路对面跑过来。 “殷桃!” 殷桃愣住。 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“我还要问你,你怎么在这?” 许薇把伞往她头顶偏。 “毕业以后你跟失踪了一样,消息也不回。” “手机没看见。” “你那个破手机能看见什么?” 许薇翻白眼。 两个人挤上公交车。 许薇刚搬出来住。 家里嫌她工作地方远,干脆给她在单位附近租了个小房子。 一路上,她絮絮叨叨地说新住处。 “三元里,听过没?” 殷桃摇头。 “老小区,不过挺方便的。门口全是吃的。” “有一家麻辣烫巨好吃。” “下次你必须来。” 三元里。 殷桃第一次记住这个名字。 公交车开了十几分钟。 许薇忽然拍她。 “到了到了。” 两个人下车。 雨已经停了。 老小区门口灯火通明。 水果摊。 小饭馆。 修鞋铺。 还有一家很小的渔具店。 生活气息扑面而来。 “你猜我为什么住这?” 许薇正要带她进去,一脸得意的问她。 殷桃却忽然停住。 目光所及不远处,一个男人刚从渔具店出来。 黑色短袖。 深色长裤。 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 没有警服。 殷桃差点没认出来。 直到他转过脸。 秦深。 她怔在原地。 秦深显然也看见了她。 但大概没想起她是谁,只淡淡扫了一眼,便往小区里面走。 殷桃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跟过去。 门口卖水果的大叔扬声喊: “小秦,今天回来这么早啊?” 秦深回头。 “嗯。” “明早还钓鱼?” “不一定。” “你上次那个位置不行,我跟你说,往西边去——” 男人已经走远。 许薇还在旁边说: “你看什么呢?” 殷桃回过神。 “没什么。” “帅哥?” “……” 许薇立刻兴奋。 “哪儿呢?” “走了。” “你居然会看帅哥?” 许薇一脸发现新大陆的表情。 殷桃没有解释。 她看着秦深消失的方向。 “我打听到顾云西也住在这!” 许薇自顾自的继续说。 三元里。 原来他住这里。 至于哪一栋。 不知道。 也没必要现在知道。 殷桃低下眼完全没顾上许薇开心手舞足蹈的讲话。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一个男人的人生。 她还不太会。 但她有的是耐心。 第二天。 下班后。 殷桃站在三元里小区门口。 手里提着一袋许薇最喜欢吃的蛋糕。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。 来看许薇。 至于会不会遇见秦深—— 那只是碰巧。 至少,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 夕阳把老旧居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殷桃站在树荫底下。 等了一会儿。 没有人。 又等了一会儿。 还是没有。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。 正准备离开。 脚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。 “喵。” 殷桃低头。 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蹲在花坛边,仰头看她。 瘦瘦的。 耳朵缺了一小块。 她蹲下来。 “你也在等人吗?” 猫当然不会回答。 殷桃伸出一根手指。 小猫警惕地闻了闻。 然后慢慢靠近。 她摸了摸它的脑袋。 很软。 殷桃笑了。 “那一起等吧。” 风从楼宇间穿过去。 树叶沙沙作响。 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等多久。 也不知道等来的,会是什么。 只是在那个夏天。 一个从不允许自己靠近男人的姑娘,第一次为了一个男人,学会了等待。